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,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。
那年冬天,祖母死了,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,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。我从北京到徐州,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。到徐州见着父亲,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,又想起祖母,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。
父亲说,「事已如此,不必难过,好在天无绝人之路!」
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,穿着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,蹒跚地走到铁道边,慢慢探身下去,尚不大难。可是他穿过铁道,要爬上那边月台,就不容易了。他用两手攀着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
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,总觉得他说话不太漂亮,非自己插嘴不可。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,就送我上车。他和我坐一班车,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;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。
我北来后,他写了一信给我,信中说道:「我身体平安,唯膀子疼痛厉害,举箸提笔,诸多不便,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。」我读到此处,在晶莹的泪光中,又看见那肥胖的、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。